爱情鲎
莫言休
在海里,什么东西最富有爱情意味呢?
这对于到过大海和没有到过大海的人来说,也许会各有各的回答。而在于我,就特别地钟情一种名为“鲎(hou去声)”的节肢动物。在我的心目中,我总乐意称它为爱情鲎。
鲎是一种壳似坚甲尾似剑的古老的海洋动物,在恐龙尚未崛起的4亿多年前的地质历史时期古生代的泥盆纪,鲎的祖先便出现了。在漫长的时间邃道里,与鲎同时代的动物,或者进化,或者灭绝,而只有鲎,历经4亿多年还依然保留了它祖先那原始而古老的相貌,因此,它有着“海底活化石”的美誉。
鲎的生长期较长,一般需要15年时间才能生长成熟。
海边人称未成年的鲎为“鬼鲎”。这多少有点迷信的成份,但我想之所以如此,恐怕也是事出有因的。据我所知,鬼鲎太多,以至于在浅海随处可见。每年的6月下旬到8月下旬之间,成年雌鲎开始产卵,而光是一个成年雌鲎,一个产卵期便可产卵成千上万,时过一年,就会有无数的小生命活跃在广阔的浅海里。另外,鬼鲎有毒。未成年鲎身上含有一种不明毒素,这种毒素往往不能轻易去除,所以煮食鬼鲎很容易中毒,毒甚者可以致人死亡。
鬼鲎成年后,总是一雌一雄而且上雄下雌地结伴而行。由于它们朝夕相伴,形影相随,因此很容易双双遭劫。在海中,当你遇到结伴的成年鲎时,只要你抓住雌鲎的尾巴轻轻一提,伏在雌鲎背上的雄鲎也自然会跟着被提起来,因为它不会独自溜走,而是临危不惧,如痴如醉地紧紧抱在雌鲎的身上,这好像是在决计为雌鲎殉情似的。这,是何等悲壮的生命与爱情的交响曲!
如果,面对结伴的成年鲎,你只是抓住雄鲎的尾巴一味地往上提,则雌鲎就不一定能带得上来,冷不防它便从雄鲎的底下偷偷溜走了。至此,也许会有人说,公鲎有情,母鲎无情,这还算得上是爱情鲎么?对于爱情鲎,我是从来不会怀疑的。平心而论,母鲎也并非什么无情之物,它之溜走,实在是情势所迫,这不在于对爱情的不专,而在于对人祸的畏惧。假如没有人类的摧残,谁说爱情鲎不总是长相厮守的呢?勿庸讳言,求生是动物的本能,人类也概莫能外,只不过,人作为一种高级动物,当他后天的境界和觉悟超过了其本能意识时,他便敢于舍生取义。
一个失去了母鲎的成年公鲎,海边人称之为“寡公鲎”,相反,失去了公鲎的成年母鲎,则被称之为“寡母鲎”。海边迷信的人认为,出海遇上 “寡公鲎”或者 “寡母鲎”,那都是“衰”(意指倒霉)的表现,因此个个惟恐避之不及,但凡抓到了的,也常常会把它远远地扔掉。事实上,爱情鲎总是出双入对,赶海人是很少碰到单个的成年鲎的,即便遭遇了,也往往是公鲎居多。然而,公鲎无子(海边人称鲎卵为子),这对迷信的人来说,简直是天大的忌讳。如此看来,成年鲎守寡与否,主要还是取决于赶海人是否手下留情。
对待生活,它相濡以沫,相依为命;对待爱情,它一往情深,坚贞不渝;对待生命,它处之泰然,视死如归。这就是我所认识的爱情鲎。我钦佩爱情鲎,但同时又为它那多舛的命运而深感忧虑。因此,每当看到被双双捆绑的爱情鲎时,我的心中就不免平添几分怜悯之情。在我的眼里,爱情鲎的那一双挺立的尾巴,就像两把挥舞的利剑,在勇敢地向世俗挑战。我常想,人可以任意左右每一对爱情鲎的命运,但是否也可以很好地把握自己爱情的未来呢?
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。”我不大赞同这种说法,因为它在某种意义上贬低了人类爱情的力量。我觉得,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。古今中外,爱情成就过人类历史上无数的美谈。然而,也总有那么一些人,顶着爱情的幌子,尽干些龌龊的勾当。在此,爱情已经成为一种被人利用的工具,并开始变得乏力无比,最后无法挽救那些趋于堕落的灵魂。
明朝末年,文坛“名人”钱谦益与女中豪杰柳如是的结合曾经被传为文坛佳话。可令柳如是没有想到的是,她对钱谦益的情有独钟,最后不过是“谬托知己”而已。崇祯吊死煤山后,柳如是劝钱和她一死,以共赴国难,钱谦益满口答应。可当他们载舟西湖时,钱谦益却伸手试探湖水,并惊叹湖水太冷,最后竟苟且偷生,倒是柳如是义无反顾地以身殉难了。钱谦益的德行如何,据此已可以推知一二,难怪乾隆帝把钱谦益贬得一无是处,而且还令史馆把钱列进了《贰臣传》。
“十年修得同船渡,百年修得共枕眠。”这是俗话,它把爱情看作前世姻缘,这说的也未免过于遥远和玄乎了。但是,相识是缘,好的爱情也确实来之不易。的确,爱情是需要用心经营的,否则,纵有山盟海誓,它有时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。同时,爱情也需要环境的帮助,不然,树欲静而风不止,爱情终将难以维系。这正如成年的鲎,它虽然贵为国家级的保护动物,但一遇到法律意识淡薄的人,它的爱情也只能中途夭折。
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成全一对爱情鲎,是否也可以让人净化心灵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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